Anthropic 删掉 80% 提示词,AI 行业进入「降本」深水区

上周,Anthropic 的技术团队成员 Tariq Shihipar 在一个演讲里说了一句话,值得整个行业停下来想一想:他们删掉了 Claude Code 80% 的系统提示词。

不是因为代码质量下降,不是因为用户投诉。恰恰相反——新模型 Fable 5 比他们自己写的示例"更有想象力",示例反而成了限制。

这句话听起来像营销。但结合另一个数字来看,味道就完全不同了:Anthropic 花在算力上的钱,已经达到其薪资支出的 2.3 倍。一名高级工程师的年成本是 22.4 万美元,而对应的人均算力支出是 51.5 万美元。

人还没模型贵。

当一家 AI 公司的算力账单超过人力账单,任何关于"效率"的讨论就不再是技术选择,而是生存问题。


一、Claude Code 从来不是为了省 token 造的

要理解 Anthropic 为什么砍掉 80% 的 prompt,得先理解 Claude Code 是怎么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。

Claude Code 的项目负责人 Boris 说过,做这个产品时的原始思考是:"如果模型变得足够聪明,代码会变成什么样?"——出发点不是"如何帮开发者省 token",而是"如何展示模型的聪明"。

这个设计哲学决定了 Claude Code 的一切。

五分钟花掉 200 美元,对 Claude Code 来说不是事故,是设计。所有 sub-agent、所有花哨的 UI 动画、所有冗长的 reasoning trace,都不是为了效率,而是为了让你盯着屏幕时觉得"这模型真聪明"。它是一个营销工具,不是效率工具。Anthropic 愿意自己承担大量 token 成本,来换取开发者对模型能力的情感认同。

但问题是,这种"烧 token 换体验"的模式,在算力账单超过人力账单的那一刻,走到了尽头。

1.1 Token 末日

今年 AI 圈出现了一个新词:Token Apocalypse。

三四月份的时候,大家还在炫耀自己用了多少 token,把它当成生产力排行榜。到了六七月份,风向完全变了——亚马逊、Adobe、Atlassian、花旗集团开始对 AI 使用实施严格管控。Uber 为每位工程师每月设定了 1500 美元的 token 上限。Walmart 直接停用了一些工具。

员工收到的信息极其矛盾:一边是"AI 能让你效率翻 100 倍,必须用",一边是"别再把公司用破产了"。

这不是工具的问题,是经济模型的问题。AI 工具被推出时,并没有足够护栏来阻止公司在 LLM 上花掉数百万美元。成本治理、使用配额、模型分级和上下文管理都被放到了后面——先把"能用起来"摆在第一位。

1.2 Prompt 债:比代码债更隐蔽的负债

Claude Code 把所有工具和功能内置进去之后,system prompt 一度膨胀到 65,000 个 token。即便关闭大部分功能,也还有 12,000 个 token。

换句话说,模型还没开始写一行代码,就已经背上了一本说明书。

过去一两年,AI Coding 圈形成了一套惯性思维:上下文越大越好,工具说明越多越好,system prompt 越完整越好。模型不知道项目怎么组织?写 Agents.md。模型不知道工具怎么用?写 tool descriptions。模型不够主动?写行为引导。模型不够稳定?继续往 system prompt 里加约束。

每一次增加都有理由。但 prompt 债比代码债更隐蔽——代码老了,会在改功能、跑测试、处理 bug 时暴露出来。Prompt 老了,却可能只是让模型悄悄变差。用户看到的是"Claude Code 最近好像不如以前聪明了",但真实原因可能是旧的 system prompt 没有跟上新模型。

Cursor 曾花大量时间测试 system prompt,做 A/B testing,针对不同模型微调提示方式,benchmark 提升高达 10% 到 30%。但这也意味着,当模型升级时,你精心打磨的 prompt 可能从资产变成了负债。

对比来看,Pi(另一个 coding agent)启动时上下文不到一千个 token。不是 Pi 不需要指令,而是它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:让模型能力承担更多,让 prompt 承担更少。


二、两条路线:Anthropic 在烧,OpenAI 在省

删掉 80% 的 prompt 只是表象。更深层的问题是:AI 行业的 token 效率竞赛已经白热化。

Anthropic 和 OpenAI 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
OpenAI 一直在拼命压 token。 从 reasoning trace 的压缩,到模型本身的效率优化,他们的哲学是:用更少的 token,干同样的活。Codex 5.5 就是最好的例子——GPT-5.5 medium 只用了 2 万个 token 就拿到了惊人的 SWE-bench 分数,而 Opus 4.8 用了 5 万个 token,得分反而更低。

Anthropic 则一直在烧 token 换体验。 Claude 的 reasoning trace 比 OpenAI 长得多,输出也更冗长。它默认使用 100 万 token 的上下文窗口——很多人以为这是因为它想装进更大的代码库,但原因其实更简单:Claude 生成的东西太长了,没有这么大的窗口装不下。

一个值得品味的细节:如果 Anthropic 修复了"废话太多"这个问题,它们的收入会明显下降。如果开发者可以用模型完成同样的工作,但生成的 token 更少,那就是它们赚不到的钱。

2.1 Caveman 与"废话税"

今年有一个叫 Caveman 的插件迅速走红,专门解决 Claude Code 的"废话"问题。它的名字直译是"穴居人",意思是像原始人一样说话——不讲礼貌,不加多余语法,不放填充词,只保留核心意思。

Caveman 的创建者 Julius Brussee 说:"我注意到我的很多 token 花费都浪费在了不必要的文字上:寒暄、模糊措辞、过渡语,以及那些在 agent loop 里其实并不重要的闲聊式表达。"

他的评测显示,Caveman 相比默认输出能减少 65% 到 75% 的输出 token。更有意思的是,OpenAI 的工程总监 Shayne Sweeney 也为该项目贡献了代码。

这说明什么?说明 OpenAI 内部早就把这种"压缩语言"模式应用到了模型思考环节。一些泄露出来的 reasoning trace 显示,OpenAI 的模型在内部推理时用的不是普通英语,而是压缩过的工程速记:

"Use core new nodes. Need infer. Need add VAE encode for images. Try. Try period."

这些句子看起来好笑,但重点不在可读性,而在 token 效率。模型内部不需要保持礼貌、完整和流畅,只需要保留动作、对象、判断和下一步。只要最终答案是正常的,模型内部完全可以用一种更短、更粗糙、更省 token 的语言完成思考。

压缩 reasoning token 的收益更大,因为 agent 是多步执行的——前一步的思考会变成后一步的输入。模型每少"想"一段,省下来的就不只是当下这几个 token,而是后面整条执行链上的重复开销。


三、Prompt Engineering 的黄昏

Anthropic 删掉 80% 的 prompt,标志着一个更重要的转折:prompt engineering 作为核心竞争力的时代,可能正在结束。

过去两年,prompt engineering 被捧上了天。行业里出现了"提示词工程师"这个新职位,出现了专门教人写 prompt 的课程,出现了 prompt 市场。一个流行的叙事是:模型都差不多,区别在于你会不会写 prompt。

这个叙事曾经成立——当模型能力有限时,prompt 的质量直接决定输出质量。一个精心设计的 system prompt 可以让同一个模型的表现提升 30%。

但 Fable 5 的出现打破了这个逻辑。当模型足够聪明时,过多的指令反而会限制它的表现。Anthropic 自己的工程师说得很直白:"示例反而容易限制模型,因为它实际上比我们给出的示例更有想象力。"

这不是谦虚,这是一个信号:模型能力的提升曲线,正在超过 prompt 工程的边际收益曲线。

3.1 三种 prompt 策略的演化

如果把过去两年的 prompt 策略画一条演化路径,大概是这样的:

阶段一:补丁模式(2023-2024)——模型不够强,用 prompt 打补丁。模型喜欢乱用工具?加一段规则。模型不够主动?加一段鼓励。模型搜索太多?补一段限制。每一次增加都有理由,但 system prompt 变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的补丁堆。

阶段二:精简模式(2024-2025)——模型变强了,开始意识到 prompt 不是越多越好。Cursor 开始做 A/B testing,Anthropic 开始砍 prompt。这个阶段的核心问题是:哪些 prompt 是真正必要的,哪些只是心理安慰?

阶段三:放手模式(2025+)——模型足够聪明,prompt 从"指令"变成"方向"。不需要告诉模型每一步怎么做,只需要告诉它目标。Fable 5 的 80% 删除就是这个阶段的标志性事件。

这个演化路径不仅适用于 coding agent,也适用于所有 AI 应用。当模型能力持续提升时,prompt 的价值会从"精确控制"转向"意图对齐"——你不再需要教模型怎么做,只需要告诉它你想要什么。


四、推演:这个框架能解释什么?

"模型能力驱动取代 prompt 工程驱动"这个框架,不只是解释 Anthropic 删 prompt 这件事。它还能解释最近 AI 行业的一系列变化。

为什么 Cursor 开始弱化 prompt 的重要性? 因为当模型本身足够强时,prompt 的边际收益在下降。Cursor 过去花大量时间做 prompt A/B testing,但现在他们更关注模型选择和底层架构。

为什么 Caveman 这样的插件能火? 因为它抓住了 token 成本失控这个痛点。当 token 从"便宜到可以浪费"变成"贵到需要精打细算"时,任何能省 token 的工具都会爆发。

为什么 OpenAI 的 reasoning trace 比 Claude 短那么多? 不是技术能力差距,是设计哲学差距。OpenAI 从一开始就把 token 效率作为核心约束条件,而 Anthropic 把模型表现作为唯一目标。当算力账单超过人力账单时,OpenAI 的路线看起来更有先见之明。

为什么企业开始限制 AI 使用? 因为 AI 工具的经济模型还没有成熟。工具被推出时,成本治理被放到了后面。现在企业开始补课——设定限额、限制模型等级、撤销权限。这不是"AI 不行了",而是"AI 太行了,行到企业付不起账单"。


五、落到行动

这个趋势对不同角色的意义完全不同。

如果你是 AI 工具开发者: 停止把"更多的 prompt"当成竞争力。下一个版本的模型可能让你的 prompt 从资产变成负债。把精力放在模型选择、架构设计和成本治理上——当 token 成本成为用户的最大痛点时,谁能帮用户省钱,谁就能赢。

如果你是 AI 产品的重度用户: 开始关注你的 token 账单。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每月花在 AI 工具上的钱是多少,你已经被"高产幻觉"绑架了。试试 Caveman 这样的工具,或者手动精简你的 prompt——你可能会发现,少写 70% 的废话,效果反而更好。

如果你是企业的决策者: 不要简单地"限制 AI 使用"。更聪明的做法是建立分级使用制度——简单任务用便宜模型,复杂任务用好模型。Uber 的 1500 美元上限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真正的挑战不是"要不要用 AI",而是"怎么让每一分 token 花得值"。

如果你是 prompt engineer: 你的技能不会消失,但会进化。从"写更长的 prompt"转向"写更精炼的 prompt",从"教模型怎么做"转向"告诉模型要什么"。最好的 prompt engineer,是那个让 prompt 看起来不存在的人。


来源:InfoQ、36氪综合报道。Anthropic 技术团队成员 Tariq Shihipar 演讲内容,Caveman 项目作者 Julius Brussee 访谈,Deep SWE benchmark 数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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